本报记者 王昊男
数据来源：北京市海淀区东升镇人民政府
一个面积约8.3平方公里的小镇，竟拥有1974家科技企业，哪来的？
一个乡镇科技园，竟以“中关村”冠名，还是全国首个，凭什么？
东升镇，旭日东升之意，隶属于北京市海淀区。这里，东望国家会议中心，西接中关村核心区。3公里半径内，中国科学院、北京大学、清华大学等顶尖科研机构、学府林立。创新资源高度密集，区位优势得天独厚，难道这就是东升镇全部的成长密码吗？
冬日时节，走进东升。
一个爆炸性的消息，正在当地干部群众和企业员工间热议：“镇党委、镇政府，决定要搬家。”
“确有其事。准备把办公楼腾出来，给科研机构和科技企业，我们搬到偏一点的地方。”东升镇党委书记辛果说，当年，为了中关村核心区建设，海淀区委、区政府也选择了外迁，“一切为创新让路，这是海淀的传统，也是刻在东升骨子里的基因。”
办公室的书柜里，一大摞笔记本记载着辛果到东升镇工作3年多来的点点滴滴。随手翻开一本：“人工智能的场景还要继续丰富”“‘瓦片经济’不能再搞了”“东升的未来在哪里”……
一件件、一桩桩，笔迹时而工整、时而急促。字里行间，有朴实无华，有激情澎湃，也有困惑和艰辛。
这是一名基层干部的工作记录，也是一个科创小镇的生长笔记。
“躺着挣钱的日子不会再有了”
——这个决心必须下
谈起“搬家”这个话题，辛果没有回避。“大家习惯了这里，办公配套也比较完善，很多人不愿走很正常。”他坦言，“有不理解，也有过争吵，但这个决心必须下。”
透过镇党委会议室的窗户，不过几十米的距离，就是清华大学人工智能学院。学院的目标非常明确：实现人工智能核心基础、底层架构和未来计算模式的重大创新突破，建成世界一流的汇聚及培养顶级人工智能人才的大基地。
抉择其实早在20多年前就已做好。那时的东升镇，拔丝厂、锅炉厂、变压器厂等遍地开花，守着科创的“金疙瘩”却吃着“工业大院”的饭。2007年，东升镇狠下决心决定产业转型，此后几年累计腾挪出产业空间330万平方米。
有了地，干些啥？当时的镇党委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：拿出全部2亿元家底，再向银行贷款2亿元，建设“科技园”。这就是全国首个由乡镇运营，并以“中关村”冠名的高新技术产业园区——中关村东升科技园的源起。
这场深刻变革，伴随着阵痛，也吸引了一批怀揣梦想的创业者。2018年，专注低空无人机防御与管控的历正科技入驻中关村东升科技园，创始人、董事长雷嘉宾表示：“东升这样的科技园区，无论是当初还是现在，都极为难得。”依托园区完善的创新生态，历正科技实现了跨越式发展，从3人创业团队成长为拥有近500名员工的国内低空安防领域领军企业。
看准了，就抓紧干、就坚持干。
继一期、二期之后，作为中关村东升科技园三期的中关村(海淀)具身智能创新产业园，2025年6月正式开园。聚焦具身智能产业链，目前已引入医疗机器人、智能驾驶、类人交互等领域的链主及上下游企业30余家。
“这个地儿，曾是北京著名的万家灯火家居装饰市场，一直由集体经济组织运营。”科技园三期运营负责人、塔院股份经济合作社总经理张奥说，从农民变股东，从“吃瓦片”到“享分红”，老百姓也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实惠，“瞄准科技这条路，合作社的资产现在已增加到60多亿；600多名股东，平均每年分红少说也有个四五万元。”
数据显示，2025年，东升镇10家集体经济组织总收入达37.04亿元，同比增加5.92%。
“躺着挣钱的日子不会再有了。”多年前一位镇领导的话，被辛果写在笔记本的扉页上。“为科技创新做服务，这条路走对了，我们一定会坚定地走下去。”辛果说。
“如何把企业留住，把人才留住”
——答案绝不简单
刚到东升，记者就听到这样一则故事：一家在当地孵化成长起来的科创公司，因为企业的快速发展，需要更大的办公场地。投资方本来准备另寻他处，但企业高管和员工却一致坚决反对。
几轮商讨拉扯，最终企业留了下来。有人说，“故土难离，资本终究抵不过情怀。”也有人说，“利益至上，肯定是镇里给了什么政策或者优惠。”总之，答案绝不简单。
“如何把企业留住，把人才留住？”3年前刚到东升镇时，这句话就被辛果郑重地写在了笔记本上。这个问题，也是他很长一段时间里最大的烦恼。
还不到上班时间，中关村东升科技园一期里的车位已经塞得满满当当。靠近园区门口，那片寸土寸金的地方却显得格外安静。谁能想到，科技园里竟藏着一所学校。
北京市海淀未来学校，一所刚开办不久的12年制民办非营利国际化学校。“学校建立的初衷，是解决非京籍科创人才子女入学需求。”学校老师马文一介绍，学校占地80多亩，是北京市十一学校的联盟校，“2024年开始招生，现有600多名学生，其中园区内科技企业人才子女占1/3。”
在园区里建学校，留给企业的空间岂不是更少了？产值一定得减少吧？“既要抓当下，更要看长远。”辛果说，镇里对科创企业做过调研，其中25岁至35岁的青年人占比超过70%，而且大部分没有北京户口，“家长跟着孩子走。引才留才，教育是难题，也是必须解决的问题。”
“学校建设全部由镇集体经济组织投资，镇里的科创人才子女入学还有优惠政策。”中关村东升科技园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代庆说，“住房也是刚需，镇里利用集体土地建了4000多套高品质人才公寓，一下解决了大问题。”
临近中午，从一栋栋办公楼里走出的人们，很快让园区热闹了起来。1家酒店、3个员工食堂，还有网红餐厅、咖啡厅、啤酒屋和商业街……没想到，一个拥有300余家科创企业、2万多名员工的科技园里，竟藏着如此多的“烟火气”。
“现在人们的需求越来越多元、越来越个性，我们需要提升的地方还很多。”辛果坦言，“以奋斗者为本，为创业者服务”，是东升镇历届党委、政府坚守的理念，“我们能做的就是，竭尽所能为企业和人才服务，解决真问题，真解决问题。”
冬日的暖阳洒在园区里那根格外引人注目的“温度计”上。这座由废弃水塔改造而成的新地标，顶部写着这样一行字——有温度的服务。
“是期许，是方向，也是自我加压”
——让年轻人干好年轻的事业
AI医生入驻社区，人形机器人值守便利店，智能系统赋能社会治理……这不是未来的景象，而是东升镇的日常。
人工智能浪潮席卷而至，北京AI原点社区花落东升。在这里，以改造后的东升大厦为中心，1公里半径范围内，聚集了30多所高校和科研机构、超过1000位AI科学家、1.3万名开发者以及10万名相关专业学子。
乘梯而上，东升大厦9层，一场科技脱口秀引得台下观众笑声不断。“平均每天至少2场活动，专门面向AI开发者和‘一人公司’初创者。”原点学堂负责人介绍，从趣味性十足的科技脱口秀，到聚焦前沿的技术培训，再到精准对接的项目路演，各类活动覆盖人工智能产业全链条需求。
“不仅能学到前沿技术，还认识了很多行业伙伴，甚至找到了首个合作客户。”一位刚入驻大厦不久的创业者分享道。“创新最需要的就是交流和碰撞。”共绩科技创始人付智说，这种“学习中社交、社交中转化”的良性循环，让原点学堂成为创新成果孵化的“沃土”。
深化与北京大学、清华大学等高校的合作，常态化开设“院士讲堂”；定期举办科技文化市集，让周边居民感受科技中的烟火气……在东升镇，校区、园区与社区的边界正在被打破。
“一个灵感，上午在论文里，下午在路演中，晚上可能已触达用户。”北京AI原点社区负责人、东升农工商总公司副总经理李海涛介绍，目前，社区已集聚人工智能领域企业300多家，2025年AI相关专利商标超2000项。
“人工智能是年轻的事业，也是年轻人的事业。”辛果觉得，这或许就是东升镇的未来。
“让青年在海淀，你要给他在这里的理由。这里是否有最好的创新环境？是否有最好的投资人？是否有最适合创新的文化？是否有最美好的生活场景？” 2026年新年伊始，辛果的笔记本上多了这样一段文字。而说这段话的，正是海淀区委书记张革。
“是期许，是方向，也是自我加压。”张革说，海淀有约100万名年轻人，正在全力打造青年发展型城市，“他们不仅是东升的未来，也是海淀的未来。”
从东升，到海淀；从一镇，到全区。这份笔记，仍在续写。
《 人民日报 》( 2026年02月02日 19 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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